原文:
子曰:"巧言令色,鲜矣仁!"
逐句讲解:
此章虽仅七字,却是吾一面照妖镜,可照尽世间伪善之人、阿谀之辈。
「巧言」
"巧"者,好也,美也,工也。"言"者,言语也。
"巧言",言词巧妙动听,曲意逢迎,专说人爱听之语。非正直之言,乃饰非之辞。
譬如:君有过,不直言匡正,反曲为解说,称颂其"圣明";友有过,不直言规劝,反称其"有魄力";上司决策有误,不据理力争,反赞其"高瞻远瞩"。
此即巧言也。言虽美,其心不诚。
「令色」
"令"者,善也,美也。"色"者,面色、容貌、态度也。
"令色",面容装出恭顺和悦之态,实则心非如此。譬如:内心憎恶其人,面上却堆满笑容;心中并不赞同,面上却点头称是;对地位高者,颜色过恭,近乎谄媚。
此即令色也。色虽善,其心不真。
「鲜矣仁」
"鲜"者,少也,罕也。
如此巧言令色之人,其心中之仁德,极少极少了!
何以故?仁者,真心也。 仁者爱人,其言由衷而发,其色自然流露。巧言令色者,以虚伪之辞掩饰其心,以虚假之貌粉饰其面,饰于外而丧其内,心已不正,焉能有仁?
吾尝言:"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" 礼乐本是真情之外现,若无仁心,则礼乐皆为虚文。巧言令色者,亦复如是——其言虽美,其色虽善,然无真心实意,不过是一层虚伪的壳子罢了。
此中有三层义理:
一曰:察人之道。 见有人对你一味恭维、言词甜美、满脸堆笑,你便当警惕:此巧言令色之徒也,其心未必真诚。真正爱汝之人,必能直言汝过;真正敬汝之人,不须阿谀奉承。
二曰:律己之道。 汝亦当自省:我今日与人相交,是直抒胸臆,还是曲意逢迎?我今日之面色,是自然真诚,还是刻意做作?
三曰:仁者本色。 仁者之言,朴实而真诚,不须雕琢;仁者之容,温厚而自然,不须粉饰。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。 坦荡荡者,不须巧言,不须令色,本真自然,便是仁德之基。
故事案例:
一、季氏僭礼——巧言令色之失
昔者,吾在鲁国,见季氏以大夫之身份,僭用天子之乐——八佾舞于庭。八佾者,天子之舞乐也,每佾八人,八佾六十四人。季氏不过大夫,依礼当用四佾,今僭用天子之礼,此大不敬也。
此时朝中无人敢言。季氏之左右,皆巧言颂其"盛德",令色媚其"威仪"。有言"季氏功德巍巍,用八佾不为过",有言"礼法当因时而变,季氏之用八佾,正合时宜"。
彼等岂不知季氏之非礼乎?知之而不敢言,反以谄媚取容,此即巧言令色之徒也。
吾闻之,愀然而叹曰:"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?" 若连这样僭越之事都忍心去做,还有什么事不忍心做呢?
二、卫国祝鮀——以口舌取宠
卫灵公之时,有大夫祝鮀,善于辞令,口若悬河,在朝中甚得宠信。祝鮀为人,专以巧言取悦于君,以令色媚于权贵,不务正道,外饰容貌而内无德行。
又有宋朝,卫之美男子,以美貌得宠于灵公,然其内行不修,招致祸乱。
吾尝言:"不有祝鮀之佞,而有宋朝之美,难乎免于今之世矣!"
祝鮀以口舌取宠,宋朝以容貌得幸——二人皆以外饰取胜,而内无仁德之实。此即巧言令色之典型也。
三、贤者之反例——晏平仲善与人交
反观晏婴(晏平仲),为齐之贤相,其事君也,直言不阿。
齐庄公为崔杼所弑,晏婴立于崔氏之门外,人问:"死乎?"曰:"君为社稷死,则死之;为社稷亡,则亡之。若为己死而为己亡,非其私昵,谁敢任之?"
晏婴不阿谀,不徇私,不巧言,不令色。其言直,其色正,其心仁。故吾赞曰:"晏平仲善与人交,久而敬之。"
**《诗》云:"巧言如簧,颜之厚矣。" **巧言之人,其舌如笙簧般动听,其颜面之厚,城墙不如也。
又云:"荏染柔木,君子树之。往来行言,心焉数之。" 君子对于来往之言,心中是有数的——哪些是真诚之言,哪些是巧伪之语,一辨即明。
叮嘱:
小子识之! 此章七字,当以一生去体察践行。
一曰:戒巧言—— 与人相交,宁可拙讷,不可巧滑。吾尝言:"刚毅木讷,近仁。" 又言:"巧言令色,足恭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" 说话不须太漂亮,真话朴实最好。
二曰:戒令色—— 与人相处,不必过分殷勤,不必刻意讨好。自然、真诚、本分,便是最好的态度。
三曰:辨伪—— 世间有巧言令色者,汝当能辨之。其言愈美,其色愈恭,其心愈可疑。然须谨记:勿因此而疑太过,直道待人即可。
四曰:自诚—— 《中庸》曰:"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" 诚者,心中真实无妄。汝之言语,发自真心;汝之颜色,出于自然。如此,虽不刻意求仁,仁自在其中矣。
《易》曰:"庸言之信,庸行之谨。" 日常言语,守其诚信;日常行为,持其谨慎。此即去巧言令色、返朴归真之道也。
此三章合参,三层递进:
第一章:「学而时习之」——教汝立志向学;
第二章:「孝悌为仁之本」——教汝扎根家庭;
第三章:「巧言令色,鲜矣仁」——教汝辨伪存诚。
三者备,则学有根基、行有方向、心有诚明矣。小子勉之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