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哉问也!此问直探伦理之精微,自古为难,非独汝一人所惑也。汝且安坐,听吾细剖之。
先明此二德之本义:
孝者,事亲之道也。忠者,事君之道也。然汝须知——孝与忠,非二道也,乃一道也。何以故?其本皆在 仁。仁者,爱人之心也。爱亲之心扩而充之,则为孝;敬长之心推而广之,则为忠。
吾尝言:"其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鲜矣;不好犯上,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" 有子此语,正明孝与忠非对立之物——真孝之人,其心恭顺,自然鲜有犯上;心中有敬,自然能忠于所事。
故《书》云:"惟忠惟孝。" 忠孝一本也。
然则,若真遇两难之时,当如之何?此不可一概而论,且听吾以三事明之:
其一:舜之遇——孝先于法昔者,舜父瞽瞍杀人。皋陶为士,执而拘之。舜为天子,如之何?舜不阻皋陶之执,此忠也——不以私害公、不以天子之尊而废法。然舜窃负其父而逃,遵海滨而处,终身欣然,乐而忘天下。
此何意?公法不可废,故不阻皋陶;孝心不可灭,故弃天下而负父。天下可失,父不可弃。此非谓孝高于忠,乃谓 当忠孝不可兼得时,当以不伤仁心为底线。弃天下而不弃父,是保全了仁之根本。
其二:管仲之遇——忠成其孝昔者,管仲与召忽同事公子纠。齐国内乱,公子纠死。召忽殉之,管仲不死,反佐桓公。时人谓管仲不忠。然吾曰:"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赐。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!"
召忽殉主,是忠也,然其忠止于一主。管仲不死而佐桓公,九合诸侯、不以兵车,救天下于战乱,使万民免于涂炭——此大忠也,亦大仁也。且管仲之不死,亦未尝不孝。若效召忽而死,则管氏无后,先祖之祀绝矣,岂可谓孝乎?
此即一义:当小忠与大仁相冲突时,当取大仁。 仁者,孝与忠之根也。取大仁,则忠孝两全;守小节,则两失。
其三:战场之遇——有经有权昔者楚伐宋,有士人出征。其父病笃,士人欲归侍疾。
军令曰:"临阵脱逃者斩。
"士人夜奔归,父已卒。葬父毕,复归军中自首。将军欲斩之,士人曰:"吾闻之,父子之亲,天属也;君臣之义,人合也。天属不可弃,人合可以再。今吾已葬父,故来就法,死而无憾。"
将军闻之,释而不杀。
此中可见:孝有经有权,忠亦有经有权。
经者,常道也——子当事亲以孝,臣当事君以忠。
权者,变通也——遇非常之时,当有非常之断。
此士弃军归省父疾,是权也;葬毕归营受法,是经也。将军不杀,亦权也。经权得宜,则忠孝可以不悖。
总而论之,吾告汝四纲:
一曰:以仁为宗。
孝与忠,皆仁之枝叶也。枝叶偶有交叉相碍,根本则一。当两难之时,问汝心之仁——何者更合乎爱人之心、恻隐之情?以此为断,庶几不谬。
二曰:视轻重缓急。
父有急病,而君有常事——此轻者当让于重者,缓者当让于急者。父病在床而君召宴会,归省父疾,不为不忠。
三曰:有经有权。
居常之时,尽忠尽孝,各当其分——此为经。遇变之时,权其轻重、度其缓急,择其仁者而行之——此为权。经而不权则胶,权而不经则乱。
四曰:尽其在我。
天下无万全之法。汝竭其心思,尽其所学,择其仁之所在而行之,则虽有过,不为大过。吾常言:"君子之于天下也,无适也,无莫也,义之与比。" 义者,宜也。在彼时彼刻,何为最宜?汝心自有权衡。
最后,听吾一言:
汝问忠孝难两全,然吾观今之世人,往往以此为借口——有人以"忠于工作"为名而不顾父母,有人以"孝敬父母"为名而损害公义。此非忠孝之难也,乃私心作祟也。
真正之忠与真正之孝,原不相悖。 忠于职守、正直不阿,使父母以汝为荣,这便是孝;孝于父母、仁爱存心,推此心以事君事众,这便是忠。
《诗》云:"夙夜匪懈,以事一人。" 此忠也。又云:"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" 此孝也。二诗同源,皆出乎至诚,何难之有?
汝但存一仁心,遇事而问:何者合于义?何者近于仁?则虽遇两难,自有曲径可通。天下无绝人之路,亦无绝德之局。
小子识之! 忠孝非二道,仁之两端而已矣。
